回访菲律宾“专坑国人”赌场：不再从我国招人

8 月 21 日，间隔报导刊发半月后，记者再次来到珍珠大厦。跟不远处人声喧闹的闹市比较，这儿显得安静。两名持枪安保立在大楼玻璃门前，罕见人员进出。记者看到，珍珠大厦对面一家沙县小吃正常经营，福建老板称，生意不错，来吃饭的都是珍珠大厦的职工，但问起他们的具体作业，老板便不再接话。

早前报导：

菲律宾网络博彩卧底查询：专坑国人的 " 东方监狱 "

菲律宾网络博彩查询追寻：国内中介中止招聘 承受警方问询

7 月中旬，重案组 37 号卧底进入菲律宾马尼拉市一家 " 专坑国人 " 的网络博彩公司，坐标珍珠大厦，编号 3B，其背面则是当地博彩巨子索莱尔东方集团。

这篇卧底报导在当地被称为 " 卧底风云 "。当地风传 3B 连夜搬离，主管跑路。半月后，重案组 37 号再次来到珍珠大厦，发现仍有大批挂着胸牌的我国年青人进出。知情人士称，这些职工仍在大厦内从事网络博彩。

天黑后，珍珠大厦变得繁忙。其西侧三幢赌场大楼霓虹扎眼，再往南的高楼里，也赌场树立。在这个博彩业合法化的国度，马尼拉俨然一座东方拉斯维加斯。

出租车司机都知道，赌场集合的当地，必定少不了我国面孔。

近年来，不少我国人赴菲从事博彩，他们或被拐骗或为高薪，在网络上为博彩公司吸纳国内赌客参赌。网络博彩公司巨额的赌资流量背面，是这些我国职工的加班、护照被扣、薪酬被罚，乃至是犯错后的 " 小黑屋 "。

圈内把博彩称为 " 菠菜 "。在菲做了一年多换了 3 家公司的 " 老菠菜 " 赵明，他每天做的，就是改换身份性别诈骗国人赌博，" 感觉要人格分裂了。" 何勇想 " 挣快钱 "，但到手的钱也加深了他对被抓的担忧。终究，赵明和何勇只能跟许多 " 菠菜 " 相同策划流亡，补办护照悄悄回国。

风云后的珍珠大厦

赵明觉得，8 月珍珠大厦的 " 卧底风云 " 是 " 菠菜圈 " 难得一见的 " 大新闻 "。

他也曾是珍珠大厦的一员，在 4 楼的一家博彩公司做推行。在他看来，珍珠大厦一向办理很严，除了安保，大楼后边还有铁网墙围着，生怕外人窥视。" 进了卧底，咱们都说是倒了大霉。"

事实上，在卧底事情前，珍珠大厦在 " 菠菜圈 " 就很知名。马尼拉南部帕塞市一处逼仄败落的大街止境，这栋 5 层的白色大楼显得突兀。门外 24 小时持枪守候的安保让行人不敢停步，能恣意进出的，只要那些挂着胸牌的我国面孔。

7 月中旬，重案组 37 号经过国内中介应聘成为珍珠大厦职工，卧底进入 3 楼一家代号 3B 的网络博彩公司作业，隶属于当地的博彩巨子——索莱尔东方集团。在这栋楼内，布满着巨细 50 多家网络博彩公司，职工和主管都是我国人。他们开设赌博网站，专门拐骗国内的人参赌。

赵明通知记者，这篇查询报导在菲律宾轰动一时，有传言说，3B 连夜撤离珍珠大厦，主管也随后跑路。在 " 菠菜 " 论坛里，3B 成了论题中心，讪笑、祈求、鼓舞，还有人戏称，要职责接纳 3B 职工。

8 月 21 日，间隔报导刊发半月后，重案组 37 号再次来到珍珠大厦。跟不远处人声喧闹的闹市比较，这儿显得安静。两名持枪安保立在大楼玻璃门前，罕见人员进出。记者看到，珍珠大厦对面一家沙县小吃正常经营，福建老板称，生意不错，来吃饭的都是珍珠大厦的职工，但问起他们的具体作业，老板便不再接话。

▲ 8 月 21 日黄昏，珍珠大厦门口，设有多名安保人员，制止非作业人员进入。新京报记者李明 摄

晚 6 点，街市散去，珍珠大厦却热烈了起来。一批批戴着胸牌的年青男女结伴走出，在对面的小吃店和华人超市停留，十多分钟后回来大楼。记者注意到，人群中不少人用中文沟通，还有人穿戴 " 东方集团 " 字样的马甲。

有知情人通知记者，这些年青人仍在从事网络博彩作业，卧底风云后，许多公司也没有歇业。但有改变的是，此前大名鼎鼎的珍珠大厦，现在里边的职工却成了 " 烫手山芋 "，没有公司敢收。博彩公司简直达到默契，不再从我国招聘，刚招聘进来的，也要先调查一段时刻再组织上岗。

当晚，记者测验跟从人群进入大厦，刚跨进大门，就被安检处的一名男性作业人员拦下并请出门外，随后被持枪保安细心审察，记者只好敏捷脱离。

马尼拉的华人博彩

天黑，珍珠大厦内开端繁忙，往西一公里外，三座赌场大楼亮起霓虹灯。再往南，藏身大楼的赌场也热烈起来。

跟国内不同，早在十多年前，菲律宾就推行博彩业合法化。现在，博彩大楼遍地开花，暮色下的马尼拉，越来越像一座赌城。

在马尼拉当地人眼里，我国面孔是博彩的标志。

" 有赌场的当地就有我国人。" 一名出租车司机通知记者，2016 年开端，来马尼拉作业的我国人越来越多，他们在一些富丽的修建里作业，" 都是做网上赌博的。" 他常常接送这些人，时刻久了，自己也学了 " 你好 "" 去哪里 " 等简略的中文。

司机觉得，在赌场作业的我国人很有钱，租 3 万比索（约合 3000 多元人民币）一个月的房子住，月薪能拿 9 万比索（约合人民币 1.1 万元）。而在马尼拉，一名白领的月薪也只要两三千元人民币。

他乃至知道这些赌博的客户都是我国人，因为那些游戏菲律宾人不会玩。一名 " 菠菜 " 称，这些博彩项目首要是国内的彩票和百家乐、牛牛等赌博游戏，都是华人游戏。

▲马尼拉闻名赌场 "City of Dreams（梦之城）" 里，有玩家正在玩老虎机。新京报记者李明 摄

也就是说，尽管这些博彩公司开设在菲律宾，但客户集体都是我国人。一名业内人士通知记者，菲律宾多家博彩巨子的老板都是华人，网络博彩事务也都是为国内人员开设，而首要从业者也多是我国人，其间以福建人居多。

亚洲职责博彩联盟主席苏国京称，因为国内除澳门地区外制止赌博，许多我国人就去东南亚开设赌场，10 多年前菲律宾博彩业合法化后，招引了大批国人前往。网络兴旺后，网络赌博便开展迅猛。

刘玉春在菲律宾华人博彩圈混迹 10 年，他亲历了这一进程。

他介绍，眼下不止菲律宾，东南亚的柬埔寨、泰国、马来西亚等也有不少我国人从事线上博彩，这两年尤盛。

本年 5 月在柬埔寨一家网络博彩公司做了 3 个月客服的 " 菠菜 " 通知记者，其公司地点的巴域市，躲藏着数百家博彩公司，一般只要二三十人的规划，客户相同来自国内。

他泄漏，在当地，凡是有几个我国人呈现的楼栋，根本都是干这行的。" 咱们那座楼有四五十家，根本都是福建老板。他们在国内招客服，假如做到每个月几百万元流水后，就会吃掉赌客的钱，然后搬到菲律宾去做。" 他称，这是当地的潜规则，能做大的公司才干搬到菲律宾。

隐秘的博彩生意经

" 我国人好赌。" 在刘玉春看来，我国内地的禁赌方针并没有让底下赌博工业消匿，强壮的商场需求让赌场迁往海外。

早年的这段民间赌博史可谓戏曲。

刘玉春称，早在八九十时代，广东福建等地就盛行民间六合彩，依照香港的彩果私家开盘，那时分玩的小，庄家收拢赌资后，开盘当天，拎着赌资站在马路上等成果，假如有人中大奖了，拎着钱就跑路了，没人中就回来接着干。后来有人爽性开了赌场，加了百家乐等玩法。国内禁赌后，有些赌场就搬运到了东南亚，经过视频实时直播，赌民经过电话长途投注。

苏国京说，那是个张狂的时代，赌场不必宣扬，熟人之间口口相传，有些赌场一场的流水就达几千万元，赌场老板借此捞了不少钱。赌场做大后，老板们便在国外开起了正规博彩集团。近些年，为了躲避危险，网络博彩应运而生。

刘玉春介绍，十多年前，菲律宾政府开端发放网络博彩车牌，菲律宾有个规则，网络赌博公司不得收取本国人的投注。这一规则某种程度上加重了博彩公司向我国国内扩张的脚步。因而，博彩公司开端许多向国内招聘客服人员，吸引国内赌客。

▲在马尼拉赌场里，不乏我国人的身影。新京报记者李明 摄

这一行为让菲律宾逐步占有东南亚八成网络博彩商场。菲律宾文娱及博彩公司（PAGCOR）本年曾发布，博彩事务收入同比增加 7.56％。发布的收入为 573.4 亿比索（约 75 亿人民币），比 2017 年多 40 亿披索。

刘玉春称，这个数字并不彻底包含网络博彩的部分。他解说称，菲律宾当地发放的博彩车牌非常有限，大部分公司都是挂靠，其间许多注册地址也在其他国家。

此外，为了躲避危险，这些公司还会进行事务分包。" 就拿华人博彩网站来说，菲律宾的公司只担任客服推行，网址和服务器可能都在其他当地。" 这也就意味着，他们外表上并没有开设赌场，借此躲避了更多危险。

此前重案组 37 号卧底的珍珠大厦 3B 公司，实则也是东方集团的一处客服中心。

孙达应聘至东方集团财政岗位作业了 10 个月， 起先他也被分至珍珠大厦作业。他泄漏，东方集团下设几百个盘口，触及真人视讯、老虎机等几十种游戏，内部一致以代号区分。玩家在博彩渠道上充值参赌，赢钱可选择提现，也可持续下注。

其供给的一份东方集团某归纳盘口一天的流水截图显现，仅本年 8 月 13 日一天，就有 58 人线上充值 148 万余元，还有 462 人线上付出 163 万余元。也就是说，该集团部属的一个渠道一天收入就有 300 万元。

孙达称，此前渠道充值的钱，多以国内银行中转，经常被银行冻住。后来集团自行开发第三方渠道，用来吸收玩家的充值资金，玩家经过该渠道提现，有时分，也会用从国内买回的银行卡转账。他坦言，此举实则就是洗钱。

孙达称，自己作业期间，集团有约一万名我国职工，财政搭档常开玩笑说，集团每月开出去的薪酬都要过亿。这儿的职工包含办理者，相处得都很慎重，咱们都不知道上面的最大的老板是谁。

在苏国京看来，关于国内警方来说，这些公司很难查办。" 依照我国法令，撮合国内人员参赌能够开设赌场罪论处，可是菲律宾的博彩公司外表合法，并且只做客服推行的事务，其他的分包出去，等于说，他们只完结了赌博环节中的一环。"

博彩链上的我国职工

福建人赵明和何勇都是这一环上的人。

赵明赴菲前是个渔民，每月流浪 20 天换来四五千的收入。一年多前，朋友给他引荐了一份 " 电子公司 " 的作业，包机票签证，月薪 6000 起，但作业地点在柬埔寨。

面试很简略，每分钟电脑打字 45 个就过了，这远比他打渔来得轻松。

上一年 3 月，赵明抵达柬埔寨，却被公司的人直接转送至菲律宾。所谓的电子公司，其实就是一家网络博彩公司，一处坐着五六十个我国年青人的电脑大厅，暗淡喧闹。

护照被扣的赵明只好留下。直到训练时，他才知道，自己需求从事的是网络赌博的客服。主管束的是，怎么增加国内老友，怎么改换身份拐骗对方参赌。

在事务上，赵明显得蠢笨，他也因而每个月被扣 2000 元薪酬。三个月后，他向公司交了一万多元的赔付款后脱离。

这笔钱让他简直身无分文，无法之下，他跑到我国城打工，成了一名仓库办理员。薪酬很低，只够日常开支，但这儿让他觉得自在。

本年初，20 岁的郑洋也坐上了前往菲律宾的飞机。他此行的意图简略，" 挣快钱。"

他在国内信用卡欠下 2 万多元，看到朋友圈 " 薪酬 7000 元起，包机票和住宿 " 的音讯，他没多犹疑，办妥签证远渡菲律宾。郑洋心里理解这是 " 违法的 "，旁人问及，便提示 " 知道太多可能欠好 "。面临家人，他谎报要去德国打工，" 听起来高端些。"

郑洋应聘的博彩公司在马尼拉南部的一个城市，职位相同是网络推行。跟赵明不同，郑洋上手很快。起先他每月只能牵强完结绩效，拿到底薪。但两三个月后，他最多能拉玩家在渠道下注 40 多万，收入是底薪的三四倍。

" 早些时分，福建的老板会带不少老乡来做，做大了后开端面向全国招。" 苏国京笑称，现在在福建的一些当地，简直举村迁往菲律宾做博彩，当地姑娘出嫁时，都要打听一下男方是不是在菲律宾作业。

" 精力糟蹋 " 与流亡之路

2018 年新年往后，攒不下钱的赵明再次动了博彩的想法。2 月，他前往珍珠大厦 4 楼重操旧业。

跟此前的公司比较，这儿有六七百人的规划，也意味着公司有更高的事务要求和更严的办理。

几个月里，赵明每天抱着三四台手机跟不同的人谈天，色诱、诈骗。赌博群里，搭档们假充着 " 大师 "、" 赌徒 "、" 赢家 "，日夜炒群。关于输钱的客户，他们还会引荐一些借款渠道，让其借钱来赌。

这仍旧让赵明恶感，可是赌客们的投注金额，决议着赵明和搭档们能否完结成绩拿到薪酬。他觉得这是一种 " 精力糟蹋 "。

赵明曾亲眼看到一个赌客输光近三百万家产，这让他自责，开端用自己的方法悄悄 " 帮别人一把 "。赵明说，有一次，他的一个女客户在渠道上输了两万元，过意不去的他悄悄加了对方，通知对方庄家操盘的内情，劝她收手。" 刚好那天赶上发薪酬，我就转了 4000 块钱给她。"

郑洋也有过相似阅历。他称，有个女护士在自己线上下注 2 万块，没两天就都输了。后来的谈天中他得知对方的钱是借的，便给对方引荐了一个能赢钱的项目，帮她赢回了钱。

这种糟蹋还来源于 " 军事化办理 " 的日子。请假迟到扣薪酬、抽烟限时限地、随时佩带工牌，而职工建群谈天、上班玩手机等行为，则会被关进 " 小黑屋 "。

郑洋也不喜欢菲律宾的日子，但更大的压力则来自于对法令的惊骇。成绩越做越好，钱越挣越多，他对 " 被抓 " 的惊骇也就越深。" 我知道这是违法的，随时可能会被抓。"

他的忧虑并不剩余，近年来，公安部重拳冲击组织我国公民出境赌博及网络赌博违法，指挥侦破跨国赌博案子 110 余起，捕获违法团伙成员 3200 余名，冻住追缴涉赌资金近百亿元。

这些事例好像在时刻提示着郑洋。在这个生疏的国度，郑洋给自己的日子画了一个圈，老老实实在公司上班，在食堂吃饭，下班回宿舍睡觉，攒够了钱就回国日子。

作业半年，赵明的成绩仍无起色，薪酬八成被扣；郑洋也不胜压力，开端策划回国。

依照博彩公司的规则，职工未做满一年离任，就要付出上万元的赔款换回被扣的护照。跟许多 " 菠菜 " 相似，他们也只能暗里补办护照，悄悄回国。

用赵明的话说，这等同于 " 逃命 "。

郑洋听说过失利的下场。" 之前有人逃走，人都上飞机了，仍是被公司抓回来了。" 他说，逃走的人偷拿了公司的材料被发现，带回来之后，被痛打了一顿。赵明也知道，博彩公司发现有人出逃后，会在各大博彩论坛和群里赏格追寻，靠在当地的联系将其拦在菲律宾国内，一旦被抓，结果就不胜设想。

郑洋只好使用午休时刻跑出公司，到 20 公里外的我国大使馆补办护照，然后立刻回来。赵明则直接纳拾行李逃出公司，找一家华人宾馆住下，承认安全后前往大使馆。

这简直成了 " 菠菜 " 们回国的必经之路。大使馆里，每天都有像他们相同的年青而紧张的面孔。一名常年在大使馆托办签证的中介通知记者，许多年青的我国人来补办护照，看起来很着急，他们都会说护照被抢了，但其实都是被博彩公司扣下。他最多的时分一天为 18 个 " 菠菜 " 办过护照。有时分，这些人忧虑安全，他还会给他们组织一家华人旅馆，三五个人搭伴，熬过回国前的那几天。

8 月中旬的一天，赵明和何勇在我国大使馆相遇。拿到护照后，他们行将成为能顺畅出逃的 " 菠菜 " 之一。 ( 文中赵明、郑洋、孙达等皆为化名 )

新京报记者 李明 潘佳锟

修改 甘浩 潘佳锟 校正 陆爱英